出行168

连载:爱上一个人胜过爱上一座城(二九)

来源:xdxianggu 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2-29 19:57:10

文/香菇小丁


从小到大,我很少看到母亲哭泣,不管有什么事情,母亲都是那么的刚毅坚强。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父母在我们面前吵过架,母亲留给我们的永远是笑脸!母亲说,一个家里,要有一个人学会忍让包容,才能够平安幸福!你作为一个男人,要多包容一些,女人这一生真的太不容易了!我很相信母亲,也很敬重母亲!


 但今天,当我看到母亲在我们面前忍不住流下眼泪的时候,我感到意外而又惶恐!我急忙蹲在母亲身边,问母亲怎么了,有什么事还有我们呢!


母亲平复了一下,说了一句:“你疯子伯母死了。”


 我听了后,心里一紧,“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

 母亲此时已经平静了很多,“这是前段时间的事了。哎!农村的女人这一辈子,真可怜。”


 我安慰了一下母亲,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白发苍苍的杨疯子,思绪跌进了回忆的山谷。


杨疯子一辈子生了八个孩子!


这么多年来,杨疯子在村里人的眼里,总是很复杂,充斥着同情和谴责。这样的悲剧对于上一辈的人,特别是山区的人来说,司空见惯。她的故事,当我讲给友人听时候,很少有人能接受,不是不相信这样一个故事,而是极少有人明白她一个怎样的人,活的是一个怎样的状态!


杨疯子是我的二伯母,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,从我记事的时候,我就知道大家都叫她杨疯子,我不这么叫,我叫她伯母。伯母比我父亲大几岁,个子高身体壮,长的也很漂亮,是村子里贤惠的媳妇,干活是一把好手,又会过日子,家里粮食从来都不缺,刚嫁到村子里的时候,人人都夸伯父找了个好媳妇。父亲说他和母亲刚分家的时候,自己种庄稼的水平不行,都是伯母和伯父给帮忙种庄稼,有时候缺粮的时候,伯母也会给母亲送来一些,母亲对伯母充满了感激,有事没事都会和伯母一起,聊天干活,自然感情也很好!


伯母是个命苦的人,所有的好日子都从伯母生下第一个孩子开始结束了,伯母一生都在为生一个儿子苦苦挣扎,挣扎到用尽了全部的生命。


伯母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,也就是我的志娟姐姐,姐姐比我大几岁,早我几年上学,我两岁的时候她上小学一年级,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她还是上小学二年级,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她退学了。


志娟姐姐长的很好看,但是反应比较迟钝,非常喜欢笑,我很喜欢志娟姐姐,我母亲也很喜欢,母亲说志娟姐姐长的好,将来一定可以嫁个好人家,在农村,没有什么比嫁给好人家更重要的了。


志娟姐姐经常带着我玩,她会从家里偷一些油和盐,带着我在河里摸鱼,然后在沙滩上生火,用盘子煎鱼吃。有时候也会偷别人的花生,装在水壶里煮着吃,煮的花生里撒上一把从家里偷的盐,非常美味。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志娟姐一起度过的,那条小河那片沙滩是所有村里孩子的乐园,但是现在早已被挖的千疮百孔,就如同记忆和生活一样,面目全非。


村里人都说志娟这女子脑子笨,就不是上学的料,长的还算灵性,过几年就近找个婆家过日子。九十年代中期,打工的浪潮开始兴起,志娟提出要出去打工,村里人说,这女子的脑瓜子,出去都找不到回来的路。跟大家想的一样,志娟姐出去后,就没有回来。若干年以后,才听人说她被人卖到河南的一个山沟沟里,再一次回来的时候,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。我对志娟姐的记忆很模糊,甚至忘记了她的样子,我只记得她见人就笑,在家很勤快,我们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,她对我很好,其他记忆几乎一片空白。


伯母生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,是我的二姐姐志玲,生完二姐后,伯母慌了。二奶奶骂这个儿媳妇没用处,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伯父也板着个脸,对伯母拳打脚踢,二姐生下来后,就不怎么招人喜欢,又因为是第二胎,计划生育不让再生了,伯父更加暴躁,有事没事就会打的伯母满村子跑。每当这个时候,村里人都会出来看热闹,指手画脚,说说笑笑,谈论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伯母不会生儿子,好像在这个村子里,生不出儿子,就永远没有地位!


生了二女儿志玲后,伯母经常受到责骂,但依然是那么勤快,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,地里活她一个人全包了,伯父出去给别人卖工挣点零花钱!农闲的时候,伯母会找母亲一起上山去挖药材卖钱,伯母给母亲说,生娃一定要生个男娃,不然在家里没地位,在咱这农村里,儿子多才会势力强,做啥事屋里屋外都没人敢欺负,以后儿子还可以给咱养老送终,生一个还不行,得生好几个,这样腰杆子才能挺得直。后来母亲生了我和弟弟两个男娃,伯母对我们非常好,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,母亲说,伯母是个好女人,一定会生个儿子。

小时候计划生育很严,到处都张贴着宣传口号,“宁多十个坟头,不多一个人头”,全乡上下,乡干部带领干部队伍到处抓超生的人,一时间腥风血雨,打胎,结扎,罚款,拉家具,蹲派出所,甚至直接把人打死,整个村庄人人自危,一片狼藉。


我还很清楚的记得,去镇里卫生所时,院子里的草地上,躺满了刚结完扎的男男女女,每一个人都有着很复杂的表情!偶尔会有一两个人,吓唬我说,“看什么看,再看把你也拉过来结扎了!小弟弟给你割了!”我立刻被吓得捂着裤裆,撒腿就跑!从此,村里的大人都会用结扎吓唬不听话的孩子,孩子听了后立刻就会停止哭闹,而我会习惯性的捂着裤裆一口气跑回家!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结扎的阴影中!


伯母在这个时候怀上了第三胎,全家人都甚为紧张,生怕透漏出去半点风声,招来计划生育的干部!伯母整天在家里不敢出门,生娃的前一天晚上,才偷偷的把我奶奶叫去给接生,这一次欢天喜地,生了一个儿子!伯母很高兴,但不敢声张,在家里抱着儿子笑,还给孩子起了个贵气的名字玉宝。


玉宝的到来给这个家庭添加了一丝欢笑,但这短暂的欢笑很快就没有了。农村里的卫生条件比较差,生玉宝的时候,奶奶接生时用剪刀剪断了脐带,出生没几天肚脐就开始感染,慢慢出现溃烂,最后还生了蛆,玉宝没有熬太久,满月的那一天,夭折了。


三天后,村里人都知道,伯母的儿子死了,到处都在疯传,伯母就是一个灾星,克夫又克子,以后不敢和这样的人来往了。母亲在村子里一遇到有人说这些闲话,就会斥责说闲话的人,母亲对伯母说,咱还年轻,以后还有很多生儿子的机会,孩子没了就没了,身子要紧!


伯母从此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在家经常受到伯父和二奶奶的斥责和打骂,在外面经常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,很快伯母看起来就苍老了许多!一段时间以后,伯母疯了。从此杨疯子成了伯母的唯一称呼,甚至到最后,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她的名字。


伯母成了疯子以后,村里人都离的远远的,我经常看到伯母抱着一个枕头,用红布包着坐着门口,给孩子喂奶。不过伯母的疯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,疯的时候就到处乱跑,打人骂人!


有一年过年,伯母来到我家,非要硬塞给我两块钱压岁钱,让我有时间去她家坐坐,陪她过个年。我非常害怕,不敢接伯母的钱,志娟姐姐跟我说伯母做了好多好吃的,就等着我去了。最后我跟着母亲一起去了伯母家过年,母亲说,既然伯母这么喜欢我,就让我给伯母做干儿子吧,伯父和伯母非常开心,连续好几个年都让我去他家过年,伯母说干儿子也是儿子,有儿子比什么都好!那几年我经常去伯母家吃饭,伯母也很少疯了。


伯母家门前种了一棵苹果树和一棵橘子树,每到苹果长出来的时候,伯母会经常坐在院子边看着,防止小孩子来偷果子。果子成熟了,伯母会给我送来一些,这是我小时候吃的为数不多的水果,记忆特别深刻,伯母也比以前爽朗了很多,日子过的顺顺当当,偶尔犯病跑了,也会很快回来。我也不那么害怕伯母了,放学会和志娟姐一起坐在苹果树下写作业,天天期盼着苹果早点成熟,就如同伯母天天盼着生个儿子一样。


上小学的时候,山村里开始流行一种门头教,是基督教的一种,传说信这种教可以心想事成,多福多贵,伯母一心想要个儿子,就跟人信了村里的门头教。伯母经常给我说,让我跟她信教,世界末日马上就来了,除了他们之外,所有的人都会死,以后也不用干活,天上会给他们下粮食和钱。我似懂非懂,以为伯母又发疯了,她说的话不可信。后来伯父也跟着伯母信门头教,到处传教聚会,伯母还当上了小头目,每月可以领到几十块的工资。这些都是我听人说的,我没有亲眼见过。我每天看到伯母晚上从外面回来,我就知道她又出去宣传世界末日了。现在想起来,这样的传教只有在特别落后的地方才会传播,当所有人对自己命运无法把握的时候,才祈求信仰可以带来福贵,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,愚昧让太多的人失去了理性,失去了原本积极劳动的本分。

 

伯母当上小领导后,伯父跟着伯母信起了门头教,这个时候伯母又一次怀了孩子,而且是个双胞胎。为了防止计划生育的人突袭,伯母把安胎的地点选在了深山里的娘家,数月不敢回家,村里人都说伯母外出打工了,除了伯母家人和母亲之外,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每当有别人问母亲的时候,母亲都会说不知道,久而久之,人们也不关注杨疯子了。


悲剧的是,临产前不久,伯母还是被乡上的干部找到了,伯母偷偷的躲在山上不敢回家,等乡上的干部都走了的时候,伯母已经在山上自己生出来了这对双胞胎,而且是个龙凤胎,伯母把男婴抱在怀里,怕男婴受到一点冻,但面对女婴的时候,伯母迟疑了,她怕把这个女婴捡回去后,遭到婆婆和伯父的谩骂,处于母爱的本能,她最后还是把两个孩子都抱回了家。因为超生,伯母家被处于重罚,家里值钱的家具和粮食都被计划生育的干部拉走了,伯父和伯母依然欢喜,有了儿子就给整个家庭长脸了。


那个年代很少有奶粉给孩子吃,主要靠母乳喂养,伯母缺乏营养,奶水很少,她把所有的奶水都喂给了儿子,女儿只给喂一点水和面糊糊。母亲去看伯母的时候,一直劝伯母,不敢这样,否则女儿就会营养不良,会饿死的。伯母很不在意,在她眼里,儿子就是一切。


几个月以后,女儿因为饥饿和生病,夭折了,伯母就像解脱了一样,抱着自己的儿子出来在村子里转悠,也不害怕计划生育的人突然上门把她抓走,她眼里只有儿子,有了儿子她就有了所有。人都说,双胞胎是不能分开的,小时候如果分开了就很难存活,伯母不听人劝,依然选择丢弃了女儿。正如人们说的一样,一个月后,儿子也跟着女儿一同夭折。


从这以后,杨疯子更疯了。


后来,伯母陆续又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婴,生下来就直接被扔进了河里。我们在河里游泳的时候,还遇到过扔掉的女婴,村里人都说这女婴是伯母扔掉的。伯母疯了以后,就不再出去跑门头教了,一发病就到处乱跑,有时候一连几个月不回家,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到处寻找,后来慢慢的村里人已经习惯了杨疯子的失踪,她总会在饥寒交迫的时候自己回家,也很少有人关心她去了哪里。

伯父不和村里的任何人来往,继续传着门头教,在一次传教回来的路上,伯父骑自行车掉进了河沟,村里人找到伯父的时候,伯父伤的挺重,小腿骨折,头也磕破了,当村里人把伯父送到医院的时候,伯父却偷偷一个人跑回家来了,伯父说神灵会保佑他痊愈的。随后的几天,伯父叫来好多的门头教徒一起给他祈祷治病。三天以后,伯父血流干了,倒在了自己的炕头。


伯父下葬的时候,给志娟姐姐打电话,志娟姐姐的婆家说忙,不让志娟姐姐回来,村里人凑钱把伯父给葬了。伯父离世以后,伯母头发全白,彻底的疯了,经常遇见人就打,刚结婚不久的志玲,把伯母锁在房子里,不让她出来,每个月给送一次干粮,主要送冷馍和自来水。为了防止伯母在家把房子点着了,房子里所有的火源都被收掉了,包括电源。伯母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房子里,我路过伯母房子的时候,经常看到门缝里一只闪亮的眼睛看着外面,然后是撕心裂肺的抓喊,我撒腿就跑,害怕伯母会破门而出,把我撕个粉碎。有时候母亲会从门缝里给伯母递一碗热饭,我问母亲,为什么不让伯母出来活动,母亲说,现在已经没人管她了,志玲这个唯一在身边的女儿也不再理会这个疯子妈,这样的人命苦着呢。


过年的时候,上坟路过伯父的坟头,光秃秃的,没有一个人给烧纸钱,志娟姐自从嫁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,志玲除了每个月给伯母送一次干粮外,其他时间从来不回村子。我经常听到房子里发出来的哀嚎,在这样的环境下,即使是正常人,也会给憋疯的。杨疯子渐渐的哀嚎声音少了,有时候甚至悄无声息。村里人以为杨疯子死了,当志玲打开门看的时候,伯母像极了电视里的白发魔女,满脸皱纹,一头白发,一声嚎叫,从志玲的身边破门而出,消失在村子的尽头。


对于杨疯子的失踪,大家早已习以为常,但这一次,杨疯子却再也没有回来。后来,村里人也派人到处打听过,都没有找到杨疯子。志玲依然忙着过自己的日子,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妈一样。


母亲说,不久以前,杨疯子的尸体在县城边的垃圾场旁找到,送回村里的时候,没有人去看她,志玲找人做了一个木箱子,把伯母埋在了山里的地头。从此,依然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

母亲偶尔路过坟头的时候,会坐在那里,陪伯母说说话,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母亲说,山里的女人,嫁个好人家,或许还能好点,嫁个不好的人家,就是一辈子受苦的命,即便是死了,也依然孤零零的。


我安慰母亲,“一切都过去了,或许伯母过世了,也是一种解脱,省的再受这世间的苦了!”


母亲叹了一口气,“是啊!再也不用受这世间的苦了!”


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孩一样,蹲在母亲旁边,“妈,你放心吧,我们一定会让你和我爸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

母亲微笑着说,“有你们这三个孝顺的孩子,我已经知足了,现在就像生活在天堂里,你们过的好,我就知足了!”


听了母亲的话我很惭愧,也许父母这么多年的坚持,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,从这里走出去,只是为了让农村的很多悲剧不在父母身上发生。


母亲不再流眼泪,抬头看着我,“我挺替你高兴的,能从过去走出来,还找了这么好一个女娃,我在家还经常担心你,怕你想不开,现在我放心多了。”


我知道母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担心,曾经有一次,母亲不放心我,来西安陪我住了一个周,还叮嘱弟弟有事一定要给她打电话。“我没事的,过去的事早都过去了,我会好好珍惜林小夏的。”


母亲笑了,很幸福的笑容,“那就好。女人这一生,真的太不容易了,以后,对人家好点,记住妈的话,女人是用来心疼的。”


我点点头,“我知道的。”


客厅里,林小夏、文琪、刚子、郭云,有说有笑,看着笑的灿烂的他们,我心情平复了很多。


有父母,有亲人,有朋友,有工作,有林小夏,我想,我也该知足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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